与格林尼治岛的“土著”会面

“午夜阳光”号在半岛航道又朝南缓慢地航行了10小时。1月12日早晨6点20分，房间的监视器里出现了冰原。我飞快地冲向电梯间，上了6楼甲板。船在格林尼治岛附近停歇。在南极深居简出的阿波罗仍没有出面的意思，天气依然阴霾笼罩。

从船上远望格林尼治岛，一条长长的灰色云带悬浮在海边覆盖着冰雪的群山峰顶，贴着海面还有一条白色的云带遮住了连绵的群山底座，只露出中间黑色山头与白色的冰峰，现出冰冷的黑与白的阴郁。那是从宇宙脱胎的本色？岛右侧区域的冰雪已经融化，露出黑褐色的地表、山地，寸草不生。奇怪的是岛前有一条线状滩地，从左侧的海中突然出现，朝右侧拉伸成笔直的长线，然后越过岛的边缘突然垂直朝前折去，最终与那海岛的一片海滩连接。

甲板上的人对此称奇：这么长的直线条离开人工测量打造是不可想象的，明显是码头泊位（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码头，这样的水泥长“线条”我印象深刻，那是停靠9艘巨型游轮的泊位啊），这里是南极无人区，谁会在这里破费建那么大的形象工程？（4年后修改此文，百度已装备AI，它的回答：“扬基港位于南设得兰群岛中格林尼治岛西南部，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海港，不是人工建造”。）

冰，是南极的“基本面”，不仅大陆、沿海拥有厚厚的冰盖或冰架，入冬以后，南极大陆周围的海洋冰面每天以10多万平方公里的进度朝北推进，直至冬季结束，新结冰面总面积超过南极大陆。眼下是盛夏，冰冻的海面已还原为蓝色波浪。岛的左侧，是一片巨大的冰盖（陆地覆盖的冰层），它长长的浅蓝色断面留有黑色或暗红的污渍，像一堵阻挡着海水的墙壁。冰盖高处隐约露出山地。

南极的冰盖受自身张力作用会缓慢移动，推到海里仍与冰盖或陆地相连、被海面托着的“永冻”冰层便是冰架。由于地球升温，冰架融断、分裂，飘流在海面就是冰山或浮冰。细看那冰盖的断面，像千姿百态的画幅，似有群山迭翠，峰回路转，也有绝壁横垣，危岩断崖。最吸引大家的是从右向左卷起的淡蓝色“海浪”，像浪花在兴奋的尖峰时刻被突然定格。来南极的多是真同志，审美眼光差不多，雄赳赳的“长枪短炮”和相形单薄的手机都一起对准这段冰架。

幸运的是，轮到我们7组登岛之时，在南极鲜见的太阳欣然而至，它还携来蓝天白云，一片盛情。9点40分，我们迫不及待地将防水衣、救生衣、雪地靴披挂齐整，乘冲锋舟登上格林尼治岛。

登滩瞭望，从船上看到的那条直线已经成了一条宽宽的海中坡道，坡道内的水域就是扬基港。真是港口，天然浑成。

扬基港长2.35公里、宽1.6公里，是南极重点鸟区，巴布亚企鹅（也称白眉企鹅、金图企鹅、绅士企鹅等）、白鞘嘴鸥等鸟类喜欢栖息在此。我们登岛后按照小旗连线的路径和区域，在一片海滩上活动，也可踏着笔直长长的“码头”坡道，一直走下去，亲近南极大海。

上岛须严守“距企鹅5米以上；距海豹30米以上”的规定，我们亦无破坏人家岁月静好的心思。

海滩由海水冲击的卵石堆积而成，让我感受到时间晶元与海水分子的耐心和力量。这里到处是从周围山坡上孵化、哺育后代的“保育院”撤下来休假的企鹅。当下是南极所有企鹅种群的繁育期，巴布亚企鹅当然不敢懈怠。它们一对夫妇一两个孩，分两班孵、哺，按短期轮休制，约每隔1～3天换一次班。这种企鹅是阿德利企鹅属的3个种之一，体型比阿德利企鹅和帽带企鹅（也称警官企鹅、颊带企鹅等）大，小于帝企鹅和王企鹅，也是黑背、白腹。突出的特点是两眼上方各有一块白斑，两块白斑中间有白色连线，嘴细长，嘴角呈红色，姿态、行为最像绅士。

上班族们的身体几乎一动不动，在浅浅的石子窝中，或用体温暖着一两枚鹅卵，或用身体护住刚出壳的婴儿。休假的企鹅远比在岗的有趣，它们卸下了孵、养、护后代的重任，一身轻松，朝海边休假地摇摇摆摆地前行（平均须长途跋涉80公里到海边），先扑进水中觅食，饱餐后上岸，用长嘴梳理羽毛，打扮齐整，才三三两两地谈心（挥动鳍状肢做着肢体语言）、嬉戏；或像绅士那样微微低头，在海边来回踱步；或长久伫立海边，回味、凝视诗和远方，是思想者。

这片海滩外朝大洋，内朝海湾小港。冲锋舟在小港中停靠。登陆点附近的石滩上，躺着七八头懒洋洋的海豹。由于规定距离海豹的距离是30米以上，只要有人接近标志小旗，国籍各异的探险队员就会预警。这时若要仔细观赏，只能借助变焦镜头将海豹拉近。在海豹们舒坦的日光浴场，企鹅们胆大妄为，不断尝试着靠近这些横七竖八的庞然大物，怔怔地看着这些经常猎食同胞的猛兽——那是一群身处南极食物链高端的以企鹅为主食的大型两栖动物。企鹅们明白，海豹饱食后既失去了攻击的欲望，在陆地上行动又只能笨拙地扭动躯体缓慢移动，根本追不上绅士们优雅的撤退脚步。

海湾一侧布满大块的青石、褐石，外围是无数被风和阳光雕琢得姿态万千的浮冰，灿烂的太阳将那浮冰映射出蓝色荧光。一只登上浮冰的企鹅想往更高处攀登，几次下滑到冰缝之中，歪斜着身子顽强扑打奋斗的鳍肢回到原位，引来人类众多欢喜的眼睛。

阿根廷的室友J走远了，我索性跨进海湾，牵引着沉重的雪地靴在海水、石块、浮冰间行走，认真观赏浮冰美姿。这些晶莹的南极的蓝冰美如天上的精灵或圣物，我怕相机遗漏了其中的精品。

一个小伙走下海滩：“先生，帮我拍几张照片，行吗？”

“行啊，要什么背景？”

“我是‘菜鸟’，你看怎么拍好？”

我看了他脖子上“佳能5DⅢ”的挂带，基本装备档次比我高，镜头是与我一样焦段的“红圈”，不大虚心地回：“彼此、彼此。”

我按他喜好，分别以海湾和浮冰为背景，按动了十几次快门。他要“还礼”。我只拍风景，不大肯暴露老脸，谢绝。无奈小伙美意执着，只好顺从。

从海湾远处返回，远望格林尼治岛上高高的石山，起伏的山坡和山顶上站满了企鹅，山峰山脊的曲线因为它们而威武雄壮。扬基港所在岛屿是巴布亚企鹅的王国，岛上制高点被它们悉数占尽。这是接近濒危的巴布亚种群正在恢复的迹象？

登艇回船。三楼入口雪地靴冲刷机在严格把关，《南极条约》中“不得将一粒沙土带走”的规定是硬核，瓦解了我带几块南极卵石回家的念头。冲刷须经检查合格，游客才能下机，然后扫描臂上的芯片卡，向电脑报到，在茶饮点喝一杯姜汤，再登楼“回家”。

下午15点15分，我们接到当天第二次出海巡游的通知。我匆匆去敲635房门。J不在。我立即回房穿戴，刚到4楼集合点，就被示意下楼登艇。

天气已经完全放晴，海水蓝得动人。小艇冲向洋中一座岛屿边的巨大的冰架，大胡子的欧罗巴驾驶员朝我们大喊：“翰巴克！翰巴克！”我们不懂他的意思，有人说是“注意安全”，有人猜是让我们观赏冰盖。莫名之中，他仍然“翰巴克！翰巴克！”直到有人发现一头巨大的座头鲸腾跃出海：“翰巴克”是海中巨鲸（英文Whales,发音不沾边啊），全艇兴奋。

南极海域鳞虾资源丰厚，年保有量达400万亿只，是蓝鲸、虎头鲸、座头鲸等海洋大佬的大饭店。据说南极的象岛附近海面，曾出现过150多条巨鲸欢乐会餐的壮观场景。由于人类长期过量捕鲸，现在南极只剩种群最大的座头鲸一枝独秀，其他鲸种因量少，在南极已鲜见。喜欢摄影的探险队员说，观鲸照片的上乘之作，是正面高高甩出海面的完整鲸尾。然而，冲锋艇与巨鲸的角度、距离，艇身在海浪中的颠簸，艇上人员抢拍时的互相阻挡，座头鲸腾跃动作的突然与快速，等等，理想主义很难实现。

后来大胡子发现鲸群转移到“午夜阳光”号附近，驾着小艇低速靠前，我将快门速度调至1/560秒，为了提高应变速度，我右眼看取景器，左眼瞪着海面，只要有鲸出现就按快门。3条鲸调皮得很，单兵与我们藏猫猫：每条跳跃一次后在水里躲几分钟，待我们松懈之时另一侧又跃出一头，如此反复挑逗，令我们措手不及，拍照总要慢一拍。此时，构图能否完全进取景框全凭运气。我这样按动了几十次快门，只捕捉到一些鲸背，半截巨大的鲸身、两次扫到半片鲸尾，还摄入了鲸朝天喷出的水雾，只是没有一张照片令人满意，更遑论“全须全尾”。虽如此，我在艇上的收获还是最多的。

观鲸不以照片论英雄。能在南极近距离看到巨鲸的各种姿态，已属幸运，因此我为这次巡游打出了高分。回船，为了纪念与格林尼治岛及巴布亚企鹅、座头鲸、海豹等“土著”的会见，我按J的要求拍了几张他在9楼露天浴池假装洗浴的“英雄照”。我不敢“英雄”，但也不能无所作为啊，于是脱得只剩短袖圆领衫，以格林尼治岛周围的冰原、冰盖、冰山为背景，拍了两张后来被老婆臭骂的“准英雄照”。

更蠢的是一个干瘪老头，在9楼甲板上扯着嗓门大唱传统京剧，好半天无人喝彩，乘我过他身旁之机，中断唱腔狂喊：“我要做全世界在南极唱京剧的第一人！”然后继续用力扯脖子唱，试图在“吉尼斯世界之最”里留下一笔？真是什么人都有。我嘿嘿冷笑一声，急忙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