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本中药“通络”：传统理解与普遍作用机制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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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理论认为，络脉遍布全身，负责气血行流至人体各个组织器官。络脉具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络脉包括从经脉支横别出，运行气血的所有络脉；狭义络脉分为经络之络和脉络之络。经络之络运行经气，脉络之络运行血液。络病学说系指广义络脉，与人体的各项生命活动密切相关。气血行于络，络脉受阻受堵不通而易致络病。因此，保持络脉通畅，气血行流畅通是维持人体正常生命活动的基础。人的络脉呈网状结构具有支横别出、逐级细分、络体细窄等特点。络病为人体络脉受不同致病因子影响，发生功能障碍及结构损伤，从而引起一系列继发性的脏腑组织病理变化。

随着络病学说的不断发展，吴以岭院士[2]提出基于“三维立体网络系统”研究络病（图1），该系统主要从空间、时间、功能3个维度对络病进行探析。从空间角度来看，络脉具有明显的网络层次之分。络脉从经脉分出后，按照“十二经生十二络，十二络生一百八十系络，系络分支为一百八十缠络，缠络分支连系三万四千孙络”原则，逐级细分，形成了“经脉-别络-系络-缠络-孙络”逐级细化的网络状层次布局。络脉又有阴阳之别，循行表里，浅而在外（皮肤与体表黏膜）为阳络，深而在内（脏腑隶下心络、脑络、肝络等）为阴络。络脉受阻，“不通则痛”；由表及里，“久病入络”。从时间来看，络脉气血行缓，面性弥散，末端连运，津血互换，双向流动。从功能来看，经络之络运行经气，脉络之络运行血液，气血在络脉之中平稳运行方无疾病缠身。“三维立体网络系统”从点到面立体化阐述了络病的形成。络病并非一个单纯的病种，而是广泛存在于内伤疑难杂病和外感重症中的病机状态，与人体的8大系统皆有关联，可归纳于“络脉-血管系统病”[3]。

2 藤本类中药“通络”的传统功效分类

藤本类中药多具有“通络”之功，既能驱除络脉病邪，又能走行通利，引诸药直达病所，在临床上具有广泛的应用。对8种藤本类中药，从辛温通络、活血通络、清热解毒通络3个方面，对其进行传统功效分析，比较其“通络”作用差异，见表1。

2.1 辛温通络

辛温通络法是指以辛温（热）之药进行散寒通络的治疗方法，通常用于寒湿凝滞或阴寒内胜所致的络脉痹阻，常见于胃痛、积聚等病症，以“辛温入血络”为治疗大法。常用具有辛温通络功效的藤本类中药主要有青风藤、海风藤和丁公藤。

青风藤为防己科植物青藤Sinomenium acutum (Thunb.) Rehd. et Wils.和毛青藤S. acutum (Thunb.) Rehd. et Wils. var. cinereum Rehd. et Wils.的干燥藤茎。清朝张秉承编写的《本草便读》记载青风藤：“凡藤蔓之属，皆可通经入络，此物善治风疾，故一切历节麻痹皆治之，浸酒尤妙。以风气通于肝，故入肝，风胜湿，湿气又通于脾也”。海风藤为胡椒科植物风藤Piper kadsura (Choisy) Ohwi的干燥藤茎。清代叶天士的《本草再新》记载：“海风藤行经络、和血脉、宽中理气、下湿祛风、理腰脚气、治疝”。丁公藤为旋花科植物丁公藤Erycibe obtusifolia Benth.或光叶丁公藤E. schmidtii Craib.的干燥藤茎。丁公藤又称南藤，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记载：“近俗医治诸风，以南藤和诸药熬膏市之，号南藤膏。白花蛇喜食其叶，故治诸风尤捷”。

从“三维立体网络系统”来看，寒如脉络，或阴邪聚络，则气滞血淤，脉络凝痹。对于寒凝气滞的治疗，非温则寒邪不散，非通则血瘀不化。青风藤、海风藤、丁公藤，三者四气属温，温性药具有温里散寒、温经通络之功效。三者均为辛味药，辛者“能散、能行”，具有发散、行气、行血之功效。从归经理论来看，三者归经多为脾、肝经，脾虚则寒湿内停，非温热不能散，温热药可以温中、补虚、驱寒以固脾阳。肝主疏泄，畅通气血，与辛味药同气相求。因此，寒湿凝滞或阴寒内胜所导致的络脉痹阻，通过青风藤、海风藤、丁公藤等辛温之药，散寒祛湿，能散能行固脾，以达到“通络”之功。

2.2 活血通络

络脉瘀阻是指经脉呈现器质性病变的病理阶段。“久病入络”“久瘀入络”是其发病特点。“易入难出”“易积成形”是其病机特点。脑络瘀阻则头痛，心络瘀阻则胸闷胸痛，肺络瘀阻则气短哮喘，四肢瘀阻则四肢麻木疼痛等。活血通络是络脉瘀阻的治疗大法，常用具有活血通络功效的藤本类中药主要有大血藤和鸡血藤。

大血藤为木通科植物大血藤Sargentodoxa cuneata (Oliv.) Rehd.et Wils.的干燥藤茎。《简易草药》中见大血藤：“大血藤，即千年健，汁浆即见血飞，又名血竭，雌雄二本，治筋骨疼痛，追风，健腰膝”。鸡血藤为豆科植物密花豆Spatholobus suberectus Dunn.的干燥藤茎。清代赵学敏的《本草纲目拾遗》记载：“鸡血藤，活血，暖腰膝，已风瘫”。

从“三维立体网络系统来看”，体内瘀血内阻，气血运行迟缓而致络脉瘀阻，具有病久入深、易入难出、易滞易瘀等病机特点。大血藤、鸡血藤均为苦味药，苦者能燥、能泄、能坚。能燥系指燥湿，可用于治疗湿症；能泄包括通泄、降泄和清泄，具有泄热通便、止咳逆呕喘、清热泻火等功效；能坚包括泻火存阴、坚厚肠胃，可以调节体内热邪或湿热，缓解脏腑软弱、胀满，恢复原有功能。从归经理论来看，二者皆可归肝经，肝主疏泄，肝藏血，气为血之帅，气不通则血不行，理气活血可解肝郁。大血藤、鸡血藤皆具活血理气之功效，促进气血恢复至旺盛状态，以达“通络”之功。

2.3 清热解毒通络

“无邪不有毒，热从毒化，变从毒起，瘀从毒结”。人体脏腑功能失调，气血行流紊乱，导致体内的代谢产物无法排出体外，这些物质在体内不断积累产生质变而成毒邪。毒邪蕴积体内，久而久之，入血入络，耗气伤血，损体毁形，临床常采用清热解毒通络法进行治疗[4]。常用具有清热解毒通络功效的藤本类中药主要有忍冬藤、络石藤和通关藤。

忍冬藤为忍冬科植物忍冬Lonicera japonica Thunb.的干燥茎枝。陶弘景《名医别录》言：“忍冬，十二月采，阴干”。《医学真传》中记载忍冬藤为“银花之藤，乃宜通经脉之药也”。络石藤为夹竹桃科植物络石Trachelos permumjasminoides (Lindl.) Lem.的干燥带叶藤茎。络石藤载于《神农本草经》：“主风热死肌；痈伤，口干舌焦，痈肿不消；喉舌肿，水浆不下。久服轻身明目，润泽好颜色，不老延年”。通关藤为萝藦科植物通关藤Marsdenia tenacissima (Roxb.) Wight et Arn.的干燥藤茎。通关藤载于《滇南本草》，兰茂谓：“通光藤，茎心有白奶浆流出，味苦、涩，性寒，主治通乳、利尿、清火”。

《素问·至真要大论》云：“寒者热之，热者寒之”，《神农本草经》云：“疗寒以热药，疗热以寒药”。人体有寒证的，用热性的药物进行驱寒治疗。相反，人体有热证的，就用寒性的药物进行驱热治疗，达到阴阳平衡，身体恢复平和状态。热毒入侵体内，入血入络，人体的机能活动亢进，表现为热证，需要用寒性药物进行清热解毒治疗。从归经理论来看，三者多归肺经，肺经是人体进行排毒的主要经脉之一，可疏解肝经、运化浊气，通过心肺运动进行气血运行，排出体内淤血之毒。忍冬藤、络石藤和通关藤四气属寒，可清热泻火、凉血解毒，以达到“通络”之功。

3 藤本类中药“通络”功效与抗炎作用相关性研究

3.1 辛温通络与炎症

青风藤中含有丰富的生物碱类成分，如青藤碱质量分数达2%，是抗炎的主要活性成分[7]。海风藤的正丁醇、挥发油、醋酸乙酯部位是抗炎作用的有效部位，可能涉及木脂素类、生物碱类成分[8]。胡静等[9]对丁公藤的活性成分进行研究，发现绿原酸、东莨菪素与东莨菪苷等为丁公藤的主要抗炎活性成分。青风藤、海风藤、丁公藤作为辛温通络类药物，其抗炎机制主要体现在调节炎症细胞因子、炎症相关信号通路2个方面。

3.1.1 炎症细胞因子 炎症细胞因子是一类可以促进炎症的细胞因子的总称，包括TNF、IL等。Liu等[10]评估了青藤碱对胶原诱导性关节炎小鼠和类风湿关节炎患者的影响，结果显示，青藤碱可以调节TNF-α、IL-1、IL-6、IL-10、IL-12 p40、单核细胞趋化因子-2和趋化因子配体1等炎症因子。海风藤以剂量相关方式抑制IL-2、IL-4和γ干扰素等细胞因子的产生及mRNA表达[11]。丁公藤中东莨菪素具有甾体样抗炎作用，可以抑制各种炎性因子，对不同致炎剂引起的大鼠急性关节肿痛具有明显抑制作用[12]。东莨菪碱可以降低大鼠滑膜组织中IL-6、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和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2的表达，进而抑制炎症和血管生成，从而起到抗炎作用[13]。

3.1.2 炎症相关信号通路 信号通路是指当细胞内要发生某种反应时，从细胞外到细胞内传递了一种化学信息，细胞根据这种信息来做出反应的现象。Wu等[14]发现青藤碱可通过激活小鼠软骨细胞中的核因子E2相关因子2/血红素加氧酶-1信号传导途径，抑制NF-κB信号通路，对小鼠骨关节炎起到保护作用。青风藤通过抑制COX-2和诱导型一氧化氮合酶蛋白的表达，从而抑制炎症介质前列腺素E2和一氧化氮的产生[15]。秦晴[16]研究发现，海风藤正丁醇提取物对胶原诱导性关节炎模型大鼠有明显的防治作用，其作用机制可能是通过抑制NF-κB信号通路实现的。Stöhr等[17]通过体外研究表明海风藤主要成分能通过抑制COX-1和5-脂氧合酶，减少前列腺素和白细胞三烯的生物合成。丁公藤中绿原酸能够降低脂多糖致炎症小鼠体内外COX-2的表达起到抗炎作用[18]。由此可见，青风藤、海风藤、丁公藤都可以作用于COX信号通路，发挥抗炎作用（图2）。其中对青风藤、丁公藤的研究相对较多，抗炎机制较为清晰，而海风藤抗炎作用机制研究尚且不足，还需要深入探讨。

3.2 活血通络与炎症

研究发现大血藤中酚类成分具有抗炎活性，对炎性疾病具有缓解作用[19-20]。而鸡血藤的抗炎活性成分主要是其水提取物和黄酮类成分[21]。大血藤、鸡血藤作为活血通络药物，对络脉血管系统病的作用机制主要体现在抗炎与活血2个方面（图3）。

3.2.1抗炎作用 大血藤能够抑制佐剂性关节炎大鼠滑膜细胞分泌线粒体膜电位（mitochondrial membrane potential，MMP）-2、MMP-9，抑制滑膜炎症的发生，可以抑制佐剂性关节炎大鼠TNF-α、IL-6的异常分泌[22]。大血藤也可以降低IL-6、IL-1β、TNF-α等水平，抑制组织炎症的发生，对脑缺血再灌注损伤大鼠起到保护作用[23]。大血藤可以通过抑制脂多糖诱导的小鼠肺泡巨噬细胞中NF-κB、信号转导及转录激活因子3（signal transducers and activatorsof transcription 3，STAT3）和p38 MAPKMAPK信号通路，抑制炎症的发生。陈海兰等[26]研究发现，鸡血藤总黄酮能够抑制一氧化氮、TNF-α、信号通路来对抗炎症[24]。程晓平[25]研究发现大血藤水提物可以作用于抗氧化反应元件、NF-κB和IL-1β、IL-6，从而产生抗炎作用。张亮蓉[27]研究发现鸡血藤具有抗关节炎作用，其作用机制可能与降低小鼠模型的MMPs和MMP-3水平相关。鸡血藤通过佛波醇12-十四酸酯13-乙酸酯/A23187或抗CD3/CD28抗体，阻断活化T细胞的IL-2和CD69表达，从而发挥抗炎活性[28]。

3.2.2 活血作用 大血藤、鸡血藤可以通过改善血液循环系统，起到活血和抗炎作用。大血藤可以改善心肌微循环灌流量，大血藤总酚酸具有保护大鼠脑缺血再灌注损伤的作用[29]。鸡血藤中的儿茶素可以通过调节造血基因、促红细胞生成素受体以及影响造血的关键转录因子表达，促进造血和红系祖细胞的增殖和分化[30]。由此可见，大血藤、鸡血藤作为活血通络类药物，其“通络”机制不仅体现在对抗炎症方面，还可以通过抗血小板聚集、增殖造血祖细胞、增加心肌缺血管灌流量等途径改善血液循环。

3.3 清热解毒通络与炎症

Tang等[31]研究发现忍冬藤的醋酸乙酯、正丁醇部位有11种有效抗炎成分。络石藤的抗炎活性成分主要为木脂素类、黄酮类化合物。通关藤中的绿原酸具有抗炎活性。有学者认为，忍冬藤、络石藤、通关藤等清热解毒药主要通过NF-κB、MAPK、Janus激酶（Janus kinase，JAK）-STAT等信号通路发挥抗炎作用[32]（图4、5）。

在研究忍冬藤的抗炎作用机制时发现，忍冬藤可以通过抑制核转录因子-κB抑制蛋白α（inhibitor of nuclear factor-κBα，IκBα）的磷酸化与降解，抑制NF-κB与MAPK通路[33]。忍冬藤中的绿原酸成分能够通过调节JAK/STAT和NF-κB信号通路，诱导细胞凋亡，抑制由IL-6介导的成纤维细胞样滑膜RSC-364细胞的炎症增殖[34]。络石藤中的木犀草素主要通过NF-κB、MAPK信号通路发挥抗炎作用[35]。络石藤中的芹菜素可以有效地抑制树突细胞成熟和迁移，可以预防关节炎[36]。通关藤中也含有绿原酸，可以通过抑制NF-κB、JAK-STAT信号通路发挥抗炎作用。丁亚伟[37]研究发现由通关藤提取制备的消癌平注射液，与紫杉醇联用，通过抑制MAPK通路的p38表达，可以提高对卵巢癌的治疗效果。由此可见，忍冬藤、络石藤、通关藤作为清热解毒通络药物，三者都作用于NF-κB（图4）、MAPK（图5）信号通路，且在MAPK通路中，均是通过抑制p38发挥抗炎作用。

4 结语与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