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专栏：吉喆时代，北京首钢的辉煌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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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星期天晚上，在五棵松的人潮里，看见那些泪水，不禁如同置身于北京篮球在职业联赛历史最高光的梦境里。往事历历，我猜想，很多年轻的朋友，哪怕是北京首钢的死忠，未必知道这支球队与吉喆一起经历的前世今生。这是我想讲述的，不单是吉喆，是他和北京首钢一起经历了什么，他最终对这支球队意味着什么。

我们只说篮球，余者不提。

2007年，21岁的吉喆加盟北京首钢。那是什么时节？那是北京首钢巴特尔时代的封底——如山的中锋巴特尔，三大中锋之一，中国篮球登陆NBA第二人，已经打完了在首钢的最后一场比赛。在他为首钢效力的最后一季里，首钢以30胜10败位居常规赛第二，在当时南北分区的赛制里居北区第一，但在半决赛里，被依旧老辣的八一横扫。在2006-07赛季，巴特尔仍在首钢的名单上，但他从未出场。他因伤前往美国，整季治疗。事后人们才知道，那是大巴按照当时的规则，摆脱首钢，前往新疆，在西部开疆拓土的途径。因此，在吉喆来到北京的前一季，失去核心中锋的首钢跌至联盟第十。

2007-08一季，吉喆开始作为替补上场。北京首钢以焦健、陈磊、后卫张云松为主打，内线外援中锋奥德杰，最终以胜率50%位列常规赛第九名，再次未能晋级季后赛。此后两季，首钢仍与季后赛无缘。其中在2009-10赛季的32场常规赛里仅赢下8场，排名17支球队的倒数第三。那是北京篮球在职业联赛历史上最低迷的时刻。

老北京球迷，一定还能数出在那个时代里，北京篮球经历的那些面孔和事情。最会和巴特尔一起打球的中距离杀神，九指神将焦健，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尾声；三分神准的后卫张云松，从小云活活打成了老将；来自辽宁阜新的陈磊，开始担任球队的队长；曾经在石景山体育馆面对浙江万马投中14个三分的张敬东，开始成为闵鹿蕾的助理教练。而闵指，也下课了。在带队三年不进季后赛之后，蒙克利夫取代了他的位置。闵指一如既往地隐忍着。他退后一步，目睹着蒙克利夫用所谓的跑轰把球队带到了倒数第三。

那时，北京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外援，有一个叫罗比·乔伊诺的小个儿，来了以后发现不会罚球——是的，一个小个儿不会罚球，经常在比赛里几罚全失；任劳任怨的奥德杰；憨厚的大卫·哈里森；后来有一个叫丹特·琼斯的家伙，在1996年NBA选秀试训里被科比打爆过，在比赛里疯狂的胡扔，刚过半场就扔，扔的队友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时代的北京首钢，主场已经从石景山体育馆，挪进了首钢篮球馆。那馆能承载6000人，在当时算得上大馆。但在五环路通车不久的岁月里，那馆在西五环外，给人的感觉，远的如同天际。你得在阜石路上向西一直开，一直开，开到绝望。战绩不佳，4年不进季后赛，北京城里的人们，不愿再在冬日的傍晚长途向西，球馆里只剩下首钢职工拿着集团发的票来看。有些比赛看台上人太少，悄无声息，球场上有人说什么，你听的一清二楚。主教练闵鹿蕾脍炙人口的一些段子，都是从那时代流传下来的。

2009-10赛季，蒙克利夫治下，进队第三年的吉喆开始担任首发。蒙克利夫下课，闵指回归，坐拥三外援的首钢在2011年以常规赛第八重返季后赛，被拥有昆西·杜比的新疆横扫。接下来的那个夏天，总经理袁超带着一纸合同，悄悄来到北京城东边的一座酒店里，看着史蒂芬·马布里在合同上签字。俱乐部派了一辆中巴车，一辆小公共式的中巴车，把马布里拉向首钢体育馆。

接下来的故事，不用再讲了。2011-12赛季开门第一战，北京首钢主场脆胜吉林。马布里的两个内线搭档，是新秀朱彦西和打职业联赛第五年的吉喆，锋线是陈磊和王骁辉。

那一支过去五年连续四次不进季后赛，上一季排名第八的北京首钢，为什么行？为什么写下了CBA历史上最惊人的奇迹？7年之后，仍是北京球迷最热衷的话题和故事。当然了，老马厉害，这不用说了。还有别的吗？

站在一个北京土著的角度，我想说，还有气质。从历史上，北京队打球，用北京话说，就是比较“文”。一招一式，基本功都很好，但就是没那么横。从老爷子程世春，到后来张卫平指导，再到闵鹿蕾打球的年代，整个北京体育一脉相承，都是那样。张指导曾经给我概括说，就是学生球，太老实！

后来开展职业联赛，运动员不再都是北京人，但天南地北来的运动员，也都是符合北京队这气质，都比较“文”。你看巴特尔，那么强的实力，就比较“文”，你什么时候见他发过火？他跟人打球，从不跟你玩命，信马由缰，差不多就行了；黑龙江人张敬东，也很“文”，谁冲他发火，他能一直听着，一个人不温，不忍，听不下来；辽宁人陈磊，也一直朴实本分；核心后卫从闵鹿蕾到张云松，都是正根儿的北京孩子。老闵能传，小云能投，都是规规矩矩打球。如果放到足球场上，就是一块黄牌也领不着的那种运动员。所以北京队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有一定实力和技术水平，但就是不横，不狠，不吓人。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真正厉害的队，都得狠，都得吓人。从八一到广东，建立王朝的球队，都是如此。那种气质，往好听说叫霸气，往不好听说叫匪气，都有几个狠人。

这就是为什么那年的马布里，与首钢天作之合。

老马不只是厉害，他更狠。他带着在纽约街头成长的杀气，和重写人生的决心，一脚踢飞了北京的学生球。他的杀气冲霄。他和苏伟疯狂对骂；他飞起来把膝盖架在了布鲁克斯的嗓子眼儿上。从那一球之后，布鲁克斯害怕了。他是个在NBA停摆期间来中国淘金的美国人，他会重返NBA去。他想不通为什么另一个美国人会在这儿跟他玩命，仿佛要亮出刀来捅他。在五棵松的总决赛第四战结束的时候，首钢3比1领先，手握赛点，老马留在场地里，二目圆睁，凝视着宏远替补席上的队员们。闵鹿蕾远在场地另一侧，对当时的队长陈磊说：你看老马那样儿，那也太混了。现在都这岁数了，年轻的时候，你说得有多混……

但只有马布里一个人混横，远远不够。除了老马，那支球队里最横，最能拼的两个人，一个是新秀翟晓川——当时他一没什么技术，二几乎不会说话，见着记者就是傻乐，上场就是玩命，防守篮板，见谁都一个打法；另一个就是吉喆。

他没有朱彦西的三分球，但他能从三号位防到中锋，能出来追对方的小个儿，他能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跟对手拼命。跟广东那五场总决赛，吉喆有三场得分上双。最后那场，他拿了10分9个篮板，其中6个前场篮板。他不高，可他连球带脑袋一块儿抢，那是骨子里的彪悍。吉喆身上，有那股见谁都不吝的混劲儿。要不然，能冲麦迪摇手指吗？

7年之后，当我想起吉喆，他留在我心里，常常是在场下，戴着金丝眼镜的样子。如果我不讲起上面的这些细节，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能记起。7年很长吗？也许真的很长。不只是长到马布里已经拿起北控的教鞭，更长到你想回溯那一晚北京城的英雄，已经永远凑不齐了。

当你跟着我，回望过去十余年北京首钢的历史，你将发现这样一个事实：自2007年后巴特尔时代正式开启，首钢战绩下落，徘徊谷底，几乎被城市忘记；至2011年老马加盟；再至2012、2014和2015四年三冠，再至今，悠悠12年。坠过低谷，登过巅峰，始于首钢，终于首钢，原来只有吉喆一人。

老将焦健、张云松一輩，守业艰辛，没赶上盛放的时代；老队长陈磊，球队低谷期的标志，在第一冠之后开始失去场上的位置，带着未竟的志向出走，延续职业生涯，终以江苏肯帝亚运动员的身份退役；老马、朱西、晓川、方硕，未曾品尝过北京篮球最苦涩的时代；李根、孙悦、张松涛，在第一冠之后才先后加盟。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十年之间，与北京首钢，休戚与共，共赴职业联赛逆转的整个过程，仅此一人。这是吉喆的命运，也是他的造化。

吉喆，并非赛场上最闪亮的明星。但这，就是他之于这支球队的最独特之处。如吉喆所言，希望人们，不会忘记他。

吉喆千古。